寡头预言俄罗斯未来四大黑暗结局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，显然是有可能沦为“中国附庸”的这条线。不过有意思的是，就连预测者本人都专门多提了一句——中国对此兴趣不大。
《经济学人》杂志不久前刊登了对俄罗斯煤炭和化肥寡头、顶级富豪安德烈·梅尔尼琴科的长篇深度专访。
在与该杂志记者长达60多个小时的坦率对谈中，这位一直游走于体制内、并遵守克里姆林宫规则的“化肥之王”打破沉默，对俄罗斯的未来发出了极其严厉的警告。
梅尔尼琴科认为，如果俄罗斯继续保持目前的既定路线走下去，整个国家将“万劫不复”。他悲观地预测了四种可能的黑暗结局：
第一种，俄罗斯重新融入西方秩序，但被牢牢锁死在边缘地区，沦为西方的附庸。同时，一个遭遇战争失败、被西方羞辱的俄罗斯，几乎肯定会诞生出激进的复仇主义。
第二种，同样是沦为附庸，但是宗主是中国，俄罗斯成为后者的安全缓冲区与廉价原材料的供应者。不过梅尔尼琴科认为这种情形的可能性比较低，因为中国对此兴趣不大。
第三种，俄罗斯陷入军阀混战与无政府状态，即“二次解体”。长期战争耗尽国力，国家陷入分裂。地方军阀与实力派将为了争夺资源、领土，甚至核武器的控制权而展开内战。
他认为，尽管“二次解体”被一些西方专家经常挂在嘴边，但凡是理性的西方国家领导人实际上都不愿意看到这一点，即出现一个拥有庞大核武库的分裂国家。
第四种结局，则是极端的闭关锁国。俄罗斯彻底对内收紧、对外孤立，成为一个没有经济增长、缺乏资本并与世界断绝正常联系的“被围困的堡垒”。
不过梅尔尼琴科也透露，克里姆林宫内部实际上正在考虑这一选项，尽管这会让俄罗斯处于某种永久性的对外战争状态。
这里可以参考朝鲜半岛，南北只签署了停战协议，而不是和平条约，所以从国际法的角度来看，半岛目前仍处于战争状态。
所以在第四种情境下，俄乌也一定签的是停战协议，而不是和平条约。
在梅尔尼琴科看来，后两种结局的可能性要比前两种“沦为附庸”的结局更大，但也更令人担忧。
而要避免上述黑暗剧本，唯一出路是让俄罗斯成为他所称的“主权”国家：精英阶层共同参与统治、且其行为对外部世界具有可预测性的国家。
其实自苏联解体以来，“主权”一词的内涵就曾被叶利钦与普京赋予了不同的解读。叶利钦曾诉诸主权，但他无法对此清晰地给出定义，只是把它当作将俄罗斯区别于苏联的工具。
对此，俄罗斯语言学家加琳娜·加尔娃曾在她的日记里讽刺地写道：“俄罗斯是在向谁争取主权？向北极熊吗？”
到了普京时代，普京认为现代俄罗斯承袭了其前身苏联和俄罗斯帝国的不同特质，主权一词的内涵逐渐变成了“强国家、强政府”的代名词——俄罗斯拥有绝对权威，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内政外交，不受西方规则约束，也有权维护自己在原苏联地区的势力范围。
但梅尔尼琴科提出的“主权”，却与普京完全不是一个意思。
在他看来，一个国家真正的主权，并不是国家机器拥有无限权力，而是这个国家的精英阶层、企业界、技术官僚，都能够真正参与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，共同决定俄罗斯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国家。
请注意，这里有一个关键点，梅尔尼琴科并没有提到“普通民众”的直接参与。也就是说，他认为未来俄罗斯的出路，应该是“精英俱乐部治国”。
另外，他提到的“行为对外部世界具有可预测性”，翻译过来就是要签署条约，而不是协议，同时要遵守条约与国际规则，这样俄罗斯才能够正常跟西方国家做生意。
总的来说，别看梅尔尼琴科借着“主权”一词把自己的设想说得一顿高大上，其实内核还是传统俄罗斯寡头的那套诉求：政商精英掌握更多权力，同时跟西方好好做生意一起赚钱，回到类似于90年代的那种状态。
这其实也反映了俄罗斯商业精英如今的一种普遍心态。过去二十多年，他们遵守着普京定下的规则——不碰政治，专心赚钱，国家则负责提供稳定的环境。
可俄乌冲突爆发后，西方制裁、资产冻结、国际市场萎缩，让这套模式越来越难以维持。对于这些依赖国际贸易的寡头们来说，一个长期与世界脱钩、始终处于战争状态的俄罗斯，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，所以要尽快做出改变，朝着梅尔尼琴科设想的道路前进。
不过，这样的设想究竟有没有实现的可能，恐怕还是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因为梅尔尼琴科自己也承认，围绕俄罗斯未来究竟应该走哪条路，在战争结束后，国内势必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内部争论。
而在俄乌冲突仍未结束、外部制裁没有解除、现有权力格局依旧稳固的情况下，这位“化肥之王”描绘的蓝图，更像是俄罗斯一部分寡头对未来的一种单方面期待，而不是已经摆在普京桌面上的改革方案。
文｜王玉璟 莫斯科国立大学硕士研究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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